花季 雨季

   16岁是花季,17岁是雨季。

   一走进酒店,我就被满厅的金色包围了,头顶上金色的吊灯、脚下金色的地板、四周墙上金色的壁纸。这种颜色我记得,是爸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,是夕阳下妈妈脸上的泪光。

   小姑预定了包间,名字很素雅,叫茶花厅,我倚在门边看着门框上的小花,那白色的花儿,透着沁人的芬芳,长在嫩绿的枝芽,却被人一把摘下,镶在这冰凉的门框……

   桌上的亲戚很多,屋里飘满了烟草的味道,我皱了皱眉,在大姑的身边坐下,她马上站起来为我斟酒,红色的液体满满地盛了一杯。小姑这时抱着仔仔走了进来,她把仔仔放在地上,我蹲下身去拍了拍它的脑袋,它歪着头看着我,眼睛大而清澈。

   “跟我出去挑你爱吃的菜吧。小姑一把拉起我,向门外走去。

   我们在厨房外看见了爸爸,他刚挂了电话,一脸笑意。

   “刚刚在谈公事呢,出来选菜了?

   我笑着点了点头,眼睛却再次撇到了他攥紧了的左手。

   我走到一排排的长桌前,看着眼前的食材,第二排的桌子上摆了一个猪头,我愣愣地往那个方向看去,而它,似乎也在看着我,惨白色的眼珠让我一阵恶心。我伸出手装作捋头发,却轻轻地遮住了眼睛。

   “姑姑,其实我不挑食的,吃什么你们决定就好。我挪动着嘴唇,说完便逃也似的回到了茶花厅。

   我抱着仔仔静静地看着我周围的人,都是一些陌生的脸孔,正当我想着该如何称呼他们时,爸爸和小姑进来了,姑姑手里端了一大盘肉,放在了圆桌的中间。

   “这是什么?有人问道。

   “狗肉,冬天吃了暖身子的。小姑兴奋地回答。

   随后,每个人都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大块,低头就开始吃,吃得满嘴油光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仔仔的卷毛,不可置信地看着盘里的肉,手一滑把它放到了地上,我喝了一口茶,硬是把从胃里反上来的胃酸咽了回去。

   点好的菜被一盘盘地端了上来,桌上的人情绪高涨,都往自己的杯里倒满了酒。

   “来来,今天一家人总算聚到了一起,我孙女难得从新加坡回来,这么高兴的日子,我们都来干一杯吧,祝我的孙女16岁生日快乐,谁都得喝啊!爷爷首先举起了杯子,其他人也都纷纷响应。

   我看了看杯里血红色的酒,犹豫了片刻,却还是皱着眉一口灌了下去,紧接着身边就响起了掌声。哎哟,小姑娘喝酒真豪爽啊,像你爸爸,以后肯定能成大器!姑父再敬你一杯。大姑父说完便端起了杯子,我也赶紧把酒斟满,一仰头又一杯下肚,姑父满意地看着我,我却不经意地看到了爸爸骄傲的神情。

   记得小时候家里放了好多酒,柜子上满满地摆了好几排,爸爸成天地窝在沙发上喝酒,而妈妈不是默默地抽泣,便是歇斯底里地尖叫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家里不再出现爸爸的身影,他带着他的酒走了……

   想到这里,我狠狠地咬着下嘴唇,光亮的餐桌表面倒映着我嘴上的鲜红,我一时分不清那是血还是酒,但是即使如此,我还是扯出一丝微笑,咽下了一杯又一杯。

   在我喝下第七杯酒后,最后一道菜终于被服务员端上了桌,正是那道猪头肉。

   我的头有一些晕,我似乎看见周围这些人的脸慢慢、慢慢地和桌上的猪头重叠,我使劲揉了揉眼睛,我想我肯定是喝醉了。

   走出酒店之后,我蹲在路边,撸起了袖子,手臂上已经起了一层红色的疹子。爸爸这时候拿着我落在椅背上的大衣走了过来,怎么了?他问。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嘴唇微微地张开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  爸爸,你真的不知道吗?你的女儿我皮肤过敏,不能接触酒精。

   在回家的路上,我一句话都没有说,心里透着一阵阵的凉意。下车的时候,爸爸笑着对我说了声再见,我朝他挥了挥手,看着黑夜里渐渐远去的车尾灯,我摇了摇头。不,不要再见。

   兜里的手机这时突然开始振动,拿出来一看,是爸爸打来的电话,我摁下了接听键,他的声音在起风的瞬间传进了我的耳朵。

   “谢谢你让我陪你走进了16岁的花季,生日快乐……”

   我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,我的花季早已凋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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